
这还是马大人上任后总督府里第一次办丧事,众人少不了私下议论纷纷。张大人不知道哪里去了,竟然没有露面。马大人一直面色阴沉,几乎没说几句话。黄夫人虽然容色憔悴,行止恍惚,却不象一般新寡那般哭哭泣泣。米兰知道一些议论和猜疑是免不了的,但也没有办法,她的眼泪都不知道哪里去了,竟然一滴都流不出来。这几日里,她根本就感觉不到饥饿,感觉不到困倦。一具行尸走肉又怎么会哭?
马新贻的书房里仍有烛光,米兰可以在阁楼上看到他书房的窗户。米兰以为他会来找她,跟她解释什么,或者向她要求什么,但是这几日马新贻没有单独见过她一面,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......这深夜里,到处都是静静的,烛光从他书房映照出来,而她就这样望着那窗户,想着他在做什么。这样的情景,似曾相识。
又一次,鬼使神差一般,米兰整了整头发和衣衫,下了楼,向他的书房走去。她并不知道会怎么样,她只是走进他的书房,向他的书桌走过去。马新贻见她进来,放下手中的笔,隔着书桌看着她。他们对视着,周围寂静无声,一切好象旧事重演。只是他的面色也颇为憔悴,不似平日般有神采。
忽然马新贻说:“没有,我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做错事。”
米兰觉得自己身体里突然生起一点火苗,脊梁挺得直直的,不再象是踩在云端里了。她初遭变故时,各种感觉都有,也很害怕:觉得自己好像并不了解马新贻,害怕他并不真正是自己想要的男人,害怕自己是错付了一个幻象。现在她至少不怕了,不管他做得是对是错,他确实就是她想要的那种男人。
马新贻慢慢站起身,绕过书桌走到她跟前。他伸手揽着她的肩膀,说:“如你这般的坚毅,就是男子中也少见。”
米兰心中一痛,眼泪就冒了出来。马新贻见她流泪,也不说话,将她拥入怀中,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。
米兰抱紧马新贻,觉得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可以依赖在他身上,愈加流泪不止。她竟然只有靠在他肩上才能哭得出来?象她一般坚毅,寻常男子也比不上,莫非只能在比她更坚毅的人的怀中才哭得出来?米兰感觉周围一切都往后退去,只剩下她,倚靠着这个人,要好好哭一场。哽咽着哭了好一会儿,米兰才想起不可在他的书房里如此,放开手退后一步。总督府里有人值夜,虽然不大会有人直闯马新贻的书房,还是需注意些。
她看着他长衫肩膀处,那里已经给泪水浸湿了一大片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一片泪湿的衣衫,仍是双手揽着她的肩,柔声说:“哪一日我死了,你不要这样难过才好。”
米兰突然听到他提到这样的事,有些吃惊,说:“三弟他......”
马新贻淡淡地说:“猎狗终须山上丧, 将军难免阵中亡......我身在军中,这也是平常。”
米兰知他口里虽如此说,但是对他这等大员,刺客往往更是难防。不由得眼神中现出悲苦之色。
马新贻直看着她,说:“如果事情只能是那样,就那样吧......没什么好难过的......我已经安排好你的一切,万一我有事,你总能照顾好自己......我这一生中只想要出人头地,要做一番大事业。每次立了军功,升了官职,就要想立更大的军功,升更高的官职......几乎所有的快活和烦恼都由此而生。本来一辈子就会这样度过了,是你让我觉得真正的快活和烦恼,之前从来不曾想到过的滋味,也都知道了......所有的事都不一样了......”
米兰听他这话,原是自己说出来都不如这般真切。平平安安却又平平淡淡地过了这一生,还是要用这许多苦痛去交换片刻璀璨光华,她知道自己会选什么,原来他也和她一样。他们两个骨子里根本就是一样。
如果错了,也就错吧,没有什么好难过的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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