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章予兰接过像馆伙计递给她的纸袋,抽出里面的像片看了看。这是一周前她和弟弟章予详,表哥谭振华在这家像馆照的合影。一共洗了三份,每份的左下角都有“千江月”三个的烫金的小字,正是这家照像馆的招牌名。
伙计满脸堆笑:“小姐,像片还满意吧?”
章予兰微笑着点点头。
出了千江月照像馆,予兰坐上一辆黄包车回到家里。
予兰和予详是孪生姐弟,二十一岁。予兰念师范,予详念经济,都是明年毕业。振华年长一岁,刚从同济大学毕业,回武汉过完这个暑假,就会去广州一所军校任教。
振华的父母过世得早,他几乎是在章家和予兰予详姐弟一起长大的。章家的老爷夫人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,因他不仅稳重知礼,而且还是予兰指腹为婚的未婚夫。
予兰一直很喜欢这个表哥,但也只当他是表哥,从来没有细想过指腹为婚的事。可是现在不同了。父母有意让自己一毕业就要完婚,而予兰和医学院的学生会主席黄仲云恋爱有半年了,只是没有让家里人知道,连予详都没有告诉。
几天前姐弟俩和振华一起去看戏,看见有家千江月照像馆新张大吉,于是临时起意进去光顾。只是照像的时候予兰怎么都不肯站在中间,于是予详站了中间,予兰在他右边,振华则站在左边。其实予兰只是不想和振华站在一起,但后来想想也没有什么,只是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固执。
予兰仔细端详这张像片,照片中的三个人都神采飞扬,容光焕发,真是比他们以前的哪次合影都照得好些。予兰想,如果再多一个黄仲云站在自己的右边就更好了。看现在的情况,如果直接去找父母说要退婚,肯定会闹得合家不宁,不如先去跟表哥说。表哥也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人,对指腹为婚这样封建旧俗可能早就有些腹诽。只要表哥和自己两个人都坚持退婚,父母也没话好说了。
偏偏这日予详和振华出门去会朋友,饭局拖到很晚,等下人来跟予兰说少爷和表少爷回来了,已经差不多到了晚上十点。予兰拿上像片袋,往振华的房里去。门虚掩着,房里亮着灯,予兰推门进去,看见振华合衣斜躺在床上,房间里有一股酒味,想来是喝多了。下人也许正在厨房准备汤水什么的。
好罢,今晚不是说正事的时候,予兰心想。她从纸袋里取出一张像片,轻轻走到振华的床前,将像片放在他的枕头边。再看振华醉后的模样,一双剑眉紧锁着,脸上表情甚是痛苦,头在枕头上翻来侧去,好似无法安稳下来。予兰想着表哥平日里的沉着从容,几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不安焦躁的神色。
就在这当儿,振华突然身子一震,伸手抓住了床沿,大声又清楚地说道:“我们才是指腹为婚的!”
予兰听见这话吃了一惊,不由往后倒退一步。
却见振华的双眼并未睁开,松开手又侧头睡去,予兰才知道他是在说醉话。但此时她已经方寸大乱,觉得表哥不仅将指腹为婚之事放在心上,而且还好像知道了她与仲云的恋情。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后,看见予详正站在房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汤,正呆呆地看着她。
二
不过一瞬间,予详嘴角一弯,脸上已经转成顽皮的笑容。他走进房里,将汤放在桌上,然后向着予兰叫了声“表嫂”。
若是在往日听了这种取笑,予兰必定会笑骂几句,但现在她就象看到了救命稻草,觉得这个弟弟是唯一可以倾诉烦恼的人了。予兰叫了下人来照顾振华,然后拉予详到自己的房里,将她与黄仲云之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。
予详沉吟一会儿,说:“表哥一向克己,并不喜欢勉强别人,我去跟他说,他九成九都会同意。爹和娘看你们两个都拿定了主意,也就没什么好说了。但你想退婚又何必急在这一时,等到明年毕业后再说不是更好?万一发生什么事也有转换的余地。”
予兰说:“如果表哥早早知情,就不会浪费时间白白等我一年。”
予详笑道:“你这么顾着他,怕耽误他的青春,但又不想嫁给他。”
予兰说:“以表哥的人才,只怕有不少姑娘恋着他。偏偏因父母之命定了婚约,没了选择,对他不公平,对我也不公平。”
予详说:“如果你们并没有婚约,他也不是你表哥,只是你在学校认识的男子,你就会喜欢他,想嫁给他了?”
予兰想了一下,说:“这倒是有可能。”
予详笑道:“你这不是犯傻吗?书非借不能读,郎君非自己找不能爱。”
予兰也笑:“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不犯傻,甚至连犯傻的机会都没有,就算所有事情都顺顺利利,妥妥当当,那该多么无趣。”
予详的笑容十分明亮:“照你这么说犯傻是件有趣的事儿?”
予兰说:“你如果没处去借书,那就是连犯傻的机会都没有。又或者不小心借到一本禁书,要弄到株连九族,那犯傻的代价也就太大。犯傻是个瓷器活儿,虽然有趣,也不是轻易能揽的。”
予详说:“难道念了书的女学生想法都这么奇怪?我可不敢招惹了,表哥也还是尽快退了婚安全些。”
此时予兰的心情已经放松,不由打趣予详:“宝言的想法就很传统。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定婚呢?”孟宝言是予兰从小的好朋友,也是中学和大学的同班同学。她暗恋予详已经是公开的秘密,章家老爷夫人都知道。
予详说:“我和宝言被你们说来说去这么多年,跟指腹为婚也差不了多少。 难道我就不能犯犯傻?”
予兰说:“你这几年交的女友还不够多吗,你犯的傻还不够本吗?宝言一心一意等着你开口,爹和娘也喜欢她,从不拿她当外人看。而且她家里的人脉广,对你的事业也只会有好处。”
予详说: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?”
予兰撇撇嘴,说:“我知道每次提到宝言,你就会转移话题。我虽然很想跟宝言成为一家人,但以己推人,也不能强劝你什么,你自然也不会介意我和表哥解除婚约的。”
予详笑:“我倒不介意别人当我姐夫,但是我介意别人…”
予兰并未留意到予详的话突然断了,因为她这时才发觉手里仍然拿着那个像片袋。于是取出一张递给予详。姐弟俩又看了一会儿像片,觉得这张像片中每个人都照得极好,既自然又有神采,不像以前照的一些像片,或多或少有些呆呆的模样。予兰心里放下了块石头,等予详离开,她洗漱就寝,很快就沉入梦乡。
三
半夜里予兰被电话铃声闹醒,房间里黑漆漆的。予兰拉亮台灯,将话筒拿到耳边,听到宝言 焦急的声音:“予兰,你没事吧?”
予兰一头雾水,问:“没有啊,什么事?”
“黄仲云出事了。警察刚抓了他,说他是学生运动的骨干分子。 还在继续抓人。我姑父刚打电话到我家来,说看见新列出的名单,都是和黄仲云来往密切的学生名字。名单上也有你, 吓得我什么似的。”
予兰手一抖,话筒就滑了出去。等她再醒过来,看见父母和宝言围坐在床边,正关切地看着她。章夫人和宝言都眼睛红红的,好像是哭过。予兰茫然不解地看着她们,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。
章夫人握住予兰的手,问:“兰儿,你觉得好些吗?” 予兰点点头。
章老爷说:“你和黄仲云的事情, 宝言已都告诉我们了。”
予兰看向宝言, 宝言点了点头,予兰这才想起之前的电话,泪水也涌上来,说:“仲云没有跟我讲过学生运动的事情,也是怕连累我…我恨他瞒着我,以至现在我倒要连累到娘和爹爹了…”
章老爷说:“宝言已经托她姑父打听,你不会有事,他们可能会不定期地暗中监视你,只是…” 说到这里便停下来,宝言也垂下头。
予兰不解, 看看章夫人,又看看宝言。章夫人伸手搂住予兰的肩膀,说:“兰儿,刚才大夫来过了,说你已经有了身孕。”
予兰觉得耳朵里翁翁地响,就算咬着嘴唇,仍然忍不住地发抖。
章夫人又说:“兰儿,我和你爹已经商量过,现在最好的办法,就是你马上嫁给振华,先顺利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予兰只是流泪,不说话。
章老爷说:“兰儿,宝言的姑父说黄仲云的罪名已经定下来,其他不过是过场。你现在虽然没事,也还是在他们的监视名单里,一有动静就很难说了。”宝言点点头。
章夫人柔声说:你嫁给振华,不仅可以洗脱些嫌疑,而且可以让孩子有个父亲。还有…让我和你爹也不要再担心…” 章夫人拿着手绢抹眼泪。
予兰咬咬牙,说:“表哥他肯吗?”
章夫人说:“振华他昨晚喝多了,予详现在正在他房里跟他说这事。予详说一定是成的。”
章老爷说:“振华这孩子从小懂事,依我看,他也不会不肯。”
这时响了两下敲门声,予详推门走进来。章夫人看他脸上竟然没有表情,不由问道:“振华怎么说?” 声音中夹杂着几分担忧。
予详说:“表哥说事情这样紧急,当然是越快结婚越好。繁文缛节的能省就省。”
章老爷和夫人都点头。到了这个时候,予兰也觉得事情也只能如此。又听见予详说:“我和宝言也早该订婚了,不如就趁着表哥和姐姐的喜事一起办。”
宝言顿时羞得满面通红。章老爷和夫人先惊后喜,房间里原本的伤感气氛竟然一扫而光。一丝微笑这才慢慢地浮上予详俊秀的脸。
予兰觉得予详虽然在笑,眼神里却有些空洞。几个小时前他还避而不谈宝言,这么快就转换了主意。予兰此时也无心细想这事,她知道现在的安排最恰当不过,但是总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“我们才是指腹为婚的。”这句话在予兰的脑海中回响,好像是不对劲的线索一般。
四
予详和宝言毕业后不久就成了亲。这时予兰的孩子已经有半岁了。振华请假从广州回来参加他们的婚礼。
振华在婚后也回来探过几次亲,虽然章家上下将称呼从表少爷改成了姑爷,实际上和以前倒没有太多区别。甚至他对予兰也没有变化,还是那么照顾周详,陪她说笑逛街,对孩子也是百般疼爱,只是夜里睡在予兰房里,却是打的地铺。予兰有时候觉得疑惑,不知道振华倒底是怎么个想法,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问。
予详和宝言的婚礼也办得很简单,这是予详的意思。宝言遂了多年的心愿,对婚礼操办得是否隆重也并不放在心上。如意郎君才是让婚礼生色的至宝。有了如意郎君,其他的简朴一些并无大碍。如果身边并非意中人,那就形成了愉悦的真空,倒需要些排场来填补了。
予兰始终觉得予详决定跟宝言定婚有些古怪,这一年多来也找话头问过予详,每次都被予详搪塞过去,无非是说迟早都要和宝言结婚云云。有次予详甚至说其实他自己也对宝言钦慕已久,再不定局就会为伊消得人憔悴了。予兰笑骂说怎么定了局还是在憔悴下去呢?予详就不接话,眼睛里出现一种少见的忧郁神色,惊得予兰不敢再问下去。
应该忧郁的人是予兰自己才对,情人下落不明,丈夫如同虚设,一开始也痛苦难安,但不过两个月她就重新又是以前的予兰了。有时她自己都在想,是否真的爱黄仲云。怎么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是难舍难分,但真正分开了也不过如此呢?也许结束了的恋情就像吃过的甜点,有一些不过是解解当时的馋欲,有一些堪得回味,只有极少的才会让人一生不忘。但是吃的时候你通常都不会知道那甜点究竟会成为哪一种。
待到予详婚礼结束新人入了洞房,予兰和振华也回到自己的卧房休息。孩子早在小床里睡熟。 振华仍然抱了被子睡到地上。
予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,听到振华起身走到床边。等振华揭开被子躺到了自己的身边,予兰已经完全清醒过来,只是装作睡熟,一动也不动地侧着身向里蜷着。振花轻轻从后面抱住了予兰。
振华喃喃地说 “早知道会这样,也早准备接受这一切,但是事到临头才知道还是没准备好…”
予兰茫然不解,这话像是在说她,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振华的声音变得如往常一样坚定,又带了几分沉痛:“我这样抱过你一次,当作自己已经是你的男人了。 下次再抱着你的时候,我就会真正要求我的权利。”
予兰听见他这话,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感动,却又有些悲凉。
他仍然抱着她,好一会儿,振华放开手,仍然下了床,回到地铺去睡。予兰突然想起那张千江月的像片,心想,如果那天照像时也有宝言就好了。他们四个终于成了一家人。
五
上一次收到振华的信,是说他已经编入了北伐军的一个独立团。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,独立团一路势如破竹地攻向武汉,振华却没有消息。章家两老已经到乡下避乱。予兰说战乱中书信不通,振华也没有办法跟家里联系。但这天北伐军已经进了武汉,振华仍然没有出现,大家都焦虑起来,却谁也不开口提。
第二天下午有位长官登门求见,予兰和宝言赶到客厅,惊讶地发现来的人是黄仲云。仲云穿着一身军装,脸上风尘仆仆,予兰从不曾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再见面,更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压倒了重逢的惊诧。
仲云说:“予兰…谭大哥的遗愿…是要我亲自来见你,亲口告诉你这个消息。”
予兰倒退了一步,亏得宝言将她搀住,扶她慢慢坐下。予兰喃喃地说:“早知道会这样,也早准备接受这一切,但是事到临头才知道还是没准备好…”那晚振华说的话好像是专门是为了这个时刻。
宝言跟仲云说了几句什么话,又跟下人说了几句。 茶端了上来,予兰勉强喝了几口。仲云大概说了说他如何被救出监狱,做了军医,又怎样认识了振华,以及振华伤重不治的事。予兰明白,振华已经算是将自己母子托给了仲云。
仲云将一个牛皮钱夹和一块金表递给予兰,说:“这是谭大哥的遗物。”
予兰动作机械地摸了摸那块金表,递给了宝言,然后又打开钱夹。钱夹里面有些钱钞,还一张像片,正是千江月那张。予兰抽出像片细看,想起他们三个人当天去照像,好像就是上个周末才发生的事情。
突然予兰发现像片上有一条线,在予详和自己之间,不由用手去抚摸,原来是条折痕。
宝言说:“我见过予详的老爷车里也藏得有这张像片,连这条线的位置也是一样…”
予兰沿着那折痕折起了像片,现在像片中只剩下了振华和予详,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,一个相貌堂堂,另一个俊雅不凡。不过电光火石的一刹那,予兰觉得头上好像已经有一千片云烟飞过,振华说的那些莫名奇妙的话, 予祥一闪而过的落寞神情,都串接起来,事情再明白不过了。予兰大声叫道:“不要告诉予祥!”
宝言和仲云都茫然不知所措,予兰急问:“予祥呢,予祥在哪里?”
宝言说:“我刚叫李妈打了电话到他公司,他可能正在回来的路上。”
予兰问:“告诉他表哥的事了吗?” 宝言点点头。
予兰不再作声,她的面色惨白,面孔似乎都有些扭曲。宝言和仲云不敢说话,一时房间里安静得诡异。
电话铃突然响起来,予兰叫了一声“予详!”,声音里都是绝望。宝言和仲云对视了一下,拿起了话筒:一辆卡车迎面撞上了予详的老爷车。予祥昏迷不醒,正送往医院。
予兰和宝言赶到医院,还是没有来得及见予祥最后一面。予兰觉得他走得还算安详。予详的衬衫口袋里有一张染着他的血的像片,就是跟振华钱包里一模一样的像片,宝言说得没错,连那条折痕都相同。
那是振华和予详他们两个的像片。原来当天在千江月的镜头中,予兰的角色只是一个见证人,见证一个未曾道出的盟誓。予兰虽然不知道这个盟誓自何时开始,但却相信这就是根源,是他们两个那些可见的逻辑混乱和不可见的黯然憔悴的根源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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